母亲与公路
母亲与公路蔡诚
村里为了修建这条通向镇上的公路,花费了大量的人力、物力和时间。三年过去了,这条并不笔直,也并不宽敞,在丘陵间穿过的,将近五公里的山乡公路终于修好了。路修好了,可也到止为止,公路已经死去,路上常常没有人,更没有什么车辆让她充满一丝现代化的生气,只偶尔发现几只小鸟在公路的上空哀鸣着飞过,或者还有阵阵可怕的风儿,卷起公路两旁的荆棘和尘土飞扬。
公路正对着我家的大门,小时候我放学回家,最爱倚在苍老的木门边,饥肠辘辘,抬头望这条正在修建的公路。母亲带着铁锹,一早出门,正在公路的某个地方劳动。我巴望母亲归来做饭。我极力想发现母亲,可看到的只有人头攒动的人群,他们挖地、抬土,混乱的队伍,杂乱的声音。村里的数百户人家,家家都有人为这条公路劳动,日复一日。公路要伸向远方,我没有去过的远方,那里的风景,或许并不是我眼前所看到的。我想入非非,但更想自己的母亲,只有母亲才会回来填饱我的肚子。
三年的时间,母亲总是让我望穿秋水。夕阳没有了,直到茫茫黑夜里,一丝手电筒的微光,照进家门,才重新让我抖擞起精神。母亲终于疲惫地回家了,散乱的头发沾满尘土,粗糙的手和满是泥土的指甲,沉重的涝鞋和光亮的铁锹。一声不吭的母亲,又迅速从屋外抱来柴火,揭开锅盖,燃起炊烟。我站在水泥的灶台边看母亲做饭,一会儿,我高兴地把一个青菜,一个辣椒汤端上了八仙桌。总是八九点钟的晚饭,一家人,沉默的晚饭。
到上中学了,我还是总爱对着门前的公路静静地发呆,沙石公路修好了,弯弯曲曲,像完全裸露的白色的僵尸。公路两旁,散落着一些乡村人家,草房,土屋,或者好些的封火墙建筑,又矮又小的村舍,一年四季沉默寡言,周围杂乱的菜地,稻田,沟渠相伴,一起消磨着乡村贫困的时光。为了我们的学费,母亲远到景德镇拉煤车去了,她细小的身子从这条公路出发,又消失。我想念母亲。一个人出现了,开始很小,只是一个黑点,慢慢大了一些,终于认出是母亲。年关将近,母亲回来了,一身苍老。
公路存在已经有数不清的年头了,我也长大,从这条公路远走高飞。但人在他乡,我总是会想起那条公路,安静的,没有车水马龙的乡村公路上,有年逾花甲的母亲在来来往往。母亲在公路旁边劳动,生息,爱做布鞋,爱和乡亲们聊我的北京故事。我怀念母亲的全部爱与孤独。我与母亲,一个在公路的这头,一个在公路的那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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